柔柔小珍珠 · 櫥窗
檯面上的故事
音檔是主餐,這頁是副本。想不起來某一段在講什麼的時候翻這裡就好。
櫥窗 01 · 日軌
Gucci 家最後一個人
▶︎ 櫥窗01|Gucci 家最後一個人
18 分 15 秒 · 老莫與小薇
那天早上死在樓梯上的那個人,其實已經跟 Gucci 沒有關係了。
一隻很漂亮、很乾淨的手
一九九五年三月二十七號早上八點半,米蘭。一棟辦公樓的門房 Giuseppe Onorato 那天在上班。他說,那位先生走進來,手上拿著幾本雜誌,跟他說了聲早安。
然後他看到一隻手——一隻很漂亮、很乾淨的手,握著一把槍。
背後、肩膀,三槍。倒下之前,第四槍打在頭上。兇手往車子跑的時候又開了兩槍,一槍打中門房的手臂。他活了下來,是唯一的目擊者。
死者是 Maurizio Gucci,四十六歲。安排這件事的是他前妻 Patrizia Reggiani,媒體叫她黑寡婦。一九九七年判二十九年,上訴後減成二十六年,關了十八年,二〇一六年十月出獄。
但這個故事的轉折不在那四槍
兩年前,一九九三年,Maurizio 把手上最後的股份賣給一家叫 Investcorp 的投資公司,一億七千萬美金。
那筆交易之後,Gucci 這家公司裡面,再也沒有一個姓 Gucci 的人。
從一個提行李的人開始
創辦人 Guccio Gucci 年輕時在倫敦一家飯店當行李員,那家飯店叫 Savoy。他每天搬有錢人的行李,搬著搬著開始注意那些箱子——皮怎麼裁、鎖怎麼做。一九二一年他回佛羅倫斯開了自己的皮件店。
第二代裡有個兒子叫 Aldo,他把 Gucci 帶進美國。一九五三年,紐約第一家美國店。
那家店開在一間飯店裡面。飯店的名字叫 Savoy Plaza。
Aldo 做了三十幾年,把這家公司變成一個從皮革廠、工廠到店面全部自己來的體系。
有人在董事會上掏出錄音機
這家人從七〇年代鬥到八〇年代。一九八〇年,Aldo 的兒子 Paolo 想用家族的姓自己開一條線,家裡告他,一連串官司就是要讓那個牌子不能成立。
一九八二年的一場董事會上,Paolo 要求看公司的帳。他們不給。於是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台錄音機,說那我把你們的回答錄下來。
有人撲上去搶。他伯父繞過桌子衝向他,Maurizio 從後面把自己的伯父鎖住,因為怕真的打起來。最後 Paolo 流著血跑出去,跑過樓下的 Gucci 店面,一邊跑一邊對著客人大叫。
他事後告了家裡五個人,求償一千三百多萬美金。
然後他做了更狠的一件事:把自己的父親檢舉到美國稅務單位。
案子成立。Aldo 那時候八十幾歲——那個把美國市場一手做起來的人,被自己的兒子送進美國的監獄。
雙 G 到處都是
重點不是誰比較壞,是這家人已經沒辦法一起做生意了。股份開始一塊一塊往外流。
Maurizio 是最後一個想把公司握回來的人。他一度買下家族其他人的股份,成為唯一的老闆。然後他發現他不會經營。
八〇年代的雙 G 被授權出去,印在幾千種商品上。鑰匙圈、帆布鞋、絲巾,機場免稅店裡一整面牆。
他想把它拉回去。方向沒錯,但公司在他手上一直虧——一九九三年營業額大約兩億三千萬美金,虧兩千兩百萬。
一九八八年 Investcorp 已經先買走將近一半。一九九三年,他把剩下的也賣了。
她為什麼要殺他
檯面上的說法有幾個:他要再婚,那樁婚事會讓她的贍養費砍一半;他身邊有新的女人;還有錢。
但整個案子裡最常被提到的,是她對「賣掉公司」這件事的態度。
她嫁進去的時候,那是一個家族的名字。她離開的時候,那個名字變成一家投資公司的資產。
關於她流傳最廣的一句話是:她寧可坐在勞斯萊斯裡面哭,也不要坐在腳踏車上笑。
服刑期間她曾有機會提前假釋,條件是要去工作。她拒絕了——她說她這輩子沒工作過,現在也不打算開始。
最難承認的那一段
一九九四年,公司找了一個新的創意總監,一個美國人,Tom Ford。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幾千種商品砍掉,砍到讓這個名字重新只代表一件事。
一九九四年他接手時,年營業額兩億三千萬美金。到二〇〇三年,大約三十億。
十倍。而這發生在,家族的最後一個人已經離開之後。
一九九九年,LVMH 想把 Gucci 吃下來。Gucci 擋掉了,方法是找另一個法國集團進來當白衣騎士——那個集團今天叫開雲。那場仗怎麼打的,留到另一集。
二〇一七年,義大利法院判給 Patrizia 一筆年金。她從那個她親手終結的家族裡,拿到一筆固定的錢。
那家人一個都不在了。但那五個字母還在,而且比他們在的時候值錢很多很多倍。
後場講這一集的另一半:那一億七千萬到底賣得便不便宜、Investcorp 後來賺了多少、Maurizio 拿到錢之後花在哪、還有那筆年金一年是多少。
櫥窗 08 · 日軌
安靜的奢華退燒了沒
▶︎ 櫥窗08|安靜的奢華退燒了沒22 分 06 秒 · 老莫與小薇
這個問題問錯了。它沒有退燒——它從流行變成了選項。
現在同時有四種語言
安靜的奢華(無標、好料、看得懂的人才看得懂)、humble luxury(更低調,接近刻意的樸素)、logomania(logo 回來了)、還有最直接的炫耀。
四種同時存在,各有各的客人。不是誰取代誰。
流行會過去。選項會留下來。
那個詞怎麼來的
三年前左右,一部講超級有錢家族爭產的影集——裡面的人穿的全部沒有 logo,素色針織、剪裁很好的大衣、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棒球帽。後來大家去查那頂帽子多少錢。
同一段時間還有一場很受注目的官司,被告每天出庭的穿著被逐件分析:沒有標、料很好、顏色很淡。照片上看起來就是一個穿著毛衣的女人。
它從來不是關於衣服
如果你的圈子裡大家都看得懂,你不需要寫出來——寫出來反而像是在解釋。可是如果你的圈子看不懂,你不寫就等於白花錢。
所以那不是品味問題,是你在跟誰講話的問題。
安靜的奢華從來不是關於衣服,是關於誰不需要解釋自己。而那個「不需要」,才是真正在展示的東西。
它一點都不安靜。它只是換一種方式大聲——用一種看起來完全沒有聲音的方式。
它是被自己的流行殺掉的
那個詞紅了之後,大家開始學怎麼辨認它——哪個牌子、哪種織法、什麼樣的剪裁。
可是它的價值本來就在於「只有懂的人看得懂」。當大家都學會怎麼看,它就變成一個看得懂的訊號了,跟 logo 沒兩樣,只是換成一個比較難認的字體。
而這也是 logo 會回來的原因之一:如果安靜已經不安靜了,那不如就直接講。
一段比較不好聽的
這幾年也有人罵它其實是一種階級的門檻——因為要「看得懂」,你要先在那個圈子裡,要從小看過、摸過、有人教過你。
而那個比錢更難跨。錢可以賺,出身不行。你可以買到一樣的衣服,但你不會知道什麼時候該穿、配什麼、在哪裡穿。
它還有一個副作用:它讓「炫耀」這件事變得好像很低級。可是很多人是真的很辛苦才買到的——那是他的成績單。
回來的 logo 不是同一種
二〇〇〇年代那波 logo 在講「我買得起」。現在的 logo 比較像在講「我認同這個」——那個牌子代表的故事、態度、立場。
從價錢標籤變成社團徽章。所以兩種可以同時存在,因為它們在回答不同的問題:一個回答「我不需要解釋」,一個回答「我想被認出來是哪一群」。
以前這種事有一個正確答案。現在沒有了。你選哪一種,比較像在說你是誰,而不是在說你買得起什麼。
而那對做這行的人來說反而更難——以前你只要知道現在流行什麼,現在你要知道眼前這個人要的是哪一種。而那個東西不會寫在她臉上。
櫥窗 06 · 07 · 日軌
喀什米爾
▶︎ 櫥窗06|為什麼一定會起球12 分 13 秒 · 老莫與小薇
▶︎ 櫥窗07|洗它、混它,還有蘇格蘭的謊18 分 29 秒 · 老莫與小薇
你在店裡摸到的那種柔軟,有一半正好來自短纖維——而短纖維就是起球的原因。
起球不是保養的問題
是纖維長度的問題,而且在你買下來那一刻就決定了。可以減緩,不能改變。
喀什米爾是山羊貼著皮膚那一層保暖的細絨(外面那層粗毛不值錢),一隻羊一年產得非常少——一件毛衣要用上好幾隻羊一年的量。
分級看兩件事:細度與長度
- 最好那級
- 約 15.5 微米以下,而且長度在 34 毫米以上
- 次一級
- 約 15.5–18 微米,長度也比較短
- 再下面
- 可能到 30 微米,通常拿去混紡或做便宜的東西
紗是很多根纖維捻在一起的。纖維長,繞的圈數多,被抓得牢;纖維短,同樣長度的紗裡就有更多「頭」跟「尾」露在外面。穿著、摩擦、洗滌會把那些端點一點一點拉出來,糾結成球。
球不是外來的東西,是它自己的纖維跑出來。起球是它在解體。
那個反直覺
短纖維做出來的紗一開始比較蓬、比較鬆、摸起來更軟;長纖維的紗比較平滑紮實,反而沒那麼「蓬」。
所以你在店裡摸到的那個柔軟,有一半可能正好來自短纖維——而那就是會起球的那個。
還有更細的:一根 14 微米但很短的纖維,會比一根 16 微米但 40 毫米長的更容易起球。而店裡標的、廣告講的通常是微米,長度那個數字你在標籤上幾乎看不到。
怎麼挑(不保證,但可以參考)
看密度——撐開對著光,織得越鬆透光越多,通常越容易變形起球。捏一下再放開看回彈。抓一把——手掌整個握下去感受重量跟彈性,表面的柔軟很好造假,整體的紮實很難造假。
怎麼洗
不洗其實更糟——油脂、汗、灰塵留在纖維裡會讓它變硬變脆,而且蛾的幼蟲吃的不是纖維,是上面的汗漬跟油脂。髒的比乾淨的更容易被咬。
冷水、中性洗劑、手洗,不要搓(搓一次等於提前老化一次)。不要擰——平鋪在毛巾上連毛巾捲起來輕輕壓。然後平放晾乾。
絕對不要掛。濕的毛衣很重,掛起來會被自己的重量拉長,肩膀那兩個角出來就回不去了。烘乾機也不行——熱加上翻滾是最有效的縮水方式。
混紡的百分比在算什麼
是重量比。而喀什米爾很輕,所以重量上佔 30% 的東西,在你摸得到的表面上比例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樣。它沒有騙人,但確實會讓人高估。
混得有道理的是設計(混羊毛增加強度、混絲增加光澤),混得沒道理的是降成本。一個線索:如果混的比例是百分之五那種數字,對性能幾乎沒作用,但可以寫進商品名稱。
蘇格蘭沒有那種山羊
一隻都沒有。喀什米爾的絨最大宗來自內蒙古那一帶、中國西部、蒙古國的高原——那是日夜溫差極大的環境才養得出來的。
蘇格蘭做的是紡紗跟織造。而那個工序有價值:當地水質軟,洗絨時對纖維比較溫和,加上幾百年的紡織傳統,後整理確實成熟。
所以「蘇格蘭喀什米爾」沒有騙你,是我們自己把「蘇格蘭」聽成了產地。
起球了怎麼救
剃毛球機可以,但要輕,而且每剃一次都會少掉一點。絕對不要用手拔——拔的時候會把還埋在紗裡的那一段一起拉出來。
剪是斷在表面,拔是從裡面抽。一個是修,一個是拆。
而貴的喀什米爾還是會起球,差別在於它起得比較慢、比較少,起完之後底下那個布還是好的。便宜的起完球,底下也垮了。
所以你買的不是「不會起球」,是它壞掉的速度。
櫥窗 05 · 日軌
紅毯上的衣服都是借的
▶︎ 櫥窗05|紅毯上的衣服都是借的24 分 53 秒 · 老莫與小薇
那件衣服從頭到尾沒有屬於過她。可是在所有人的記憶裡,它是屬於她的。
借要寫信
造型師要送一封正式的信過去,那個東西叫 pull letter:要借什麼、什麼尺寸、給誰穿、哪一場活動,全部要寫清楚。
而品牌可以拒絕。理由可能是那件已經借給別人、可能是那場活動他們不想去,也可能是——他們不想讓那個人穿。
借不借得到,本身就是一種評分。而評的不只是紅不紅。
樣品尺寸
借到的是樣品,尺寸固定,而且通常很小——那不是為了一般人的骨架做的,是為了走秀跟拍照。
所以不是衣服去配合人,是人要把自己塞進那件樣品的尺寸裡。近年有品牌開始做比較多尺寸的樣品,但沒有全部。
而這裡有一個很細的差別:借不到,跟「品牌不想借你」,在外面看起來是同一件事。一個是他們不喜歡你,一個是他們沒有你的尺寸——而報導只會寫她那天穿了誰,或沒穿誰。
四十八小時
活動結束通常四十八小時內就要送回,有些隔天就要。因為那件樣品後面還排著別人。獎季那些禮服,基本上百分之百都會回到設計師手上。
珠寶更嚴格——高價的件會有安保全程盯著。她戴著那條項鍊走紅毯,旁邊有人在看那條項鍊,不是在看她。
那品牌圖什麼
改衣、試穿、國際運送,這些通常都是品牌吸收,可能好幾千美金,而且一毛錢都收不到。
因為那不是賣衣服,那是買版面。一張照片如果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,價值遠超過那件衣服的成本。所以大牌子會為了同一個人搶。
借、買、還是被付錢穿
「借」是一次性的,沒有錢,誰都不欠誰。「品牌大使」是合約——有期間、有金額、有義務,可能包括公開場合不能穿競品。
所以同一張紅毯照片,背後至少有三種完全不同的關係:她付錢買的、她借的、她被付錢穿的。而照片上看起來一模一樣。
衣服後來去哪
有些繼續借給下一個人——紅毯上的衣服被穿過不只一次很常見。真正經典的會進品牌檔案庫,不再外借,有時候拿去展覽。也有的被拍賣,通常做公益。
拍賣價會很高,因為買的人買的不是那件衣服,是那個晚上。
那到底屬於誰
她試穿的時候不是她的,走紅毯的時候不是她的,隔天就送回去了。可是那張照片會留很久,而所有人都會說「她那件」。
一個東西要「屬於」一個人,到底是什麼意思?是誰付的錢、誰放在衣櫃裡,還是誰讓大家記住了它?
如果是第三個,那她比誰都更擁有那件衣服——而她只穿了四個小時。
那反過來說,我們衣櫃裡那些真的買下來、掛著沒穿的呢?
後場:造型師這一行誰付錢、樣品尺寸那件事被罵到什麼程度。
櫥窗 04 · 日軌
珍珠是被養出來的
▶︎ 櫥窗04|珍珠是被養出來的22 分 34 秒 · 老莫與小薇
他們真正害怕的不是假貨,是他讓珍珠變得不再稀有。
一場說你是騙子的官司
一八九三年,御木本幸吉第一次養出珍珠——半圓的,貼著貝殼內壁長,只能做戒面。完整的圓珠要等到一九〇五年。
而那個姓氏你認得:御木本,就是百貨公司一樓的 Mikimoto。
一九二一年,歐洲的報紙寫說這個日本商人賣的根本不是真珍珠,充其量是做得很精美的仿冒品。法國海關直接在港口扣了他一整批貨,理由是那些東西不算真正的寶石,不能用寶石的稅則進口。
背後推的是天然珍珠商。
他去打官司,而且贏了。
因為那本來就不是假的
珍珠是貝為了包覆跑進體內的異物,一層一層分泌珍珠質裹起來的結果。牠不是在做珠寶,牠是在保護自己。而那個光不是表面的,是層與層之間反射出來的。
養殖只是不等那個意外——放一顆貝殼磨的核進去,再加一小片會分泌珍珠質的組織,然後等一年、兩年。
外面那一層是同一隻貝分泌的同一種東西。它是被幫忙的,但它不是假的。
所以他們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假貨。天然珍珠靠潛水採,開幾百顆貝才遇到一顆——它的價值有一半來自「你撈不到」。而養殖把那件事整個拆掉了。到了一九三〇年代,中產階級買得起珍珠,天然珍珠的價格崩了。
他在廣場上燒珍珠
同樣是一九三〇年代,市場上開始出現一堆劣質的養殖珍珠,那反過來在傷害他。
他在神戶商工會議所前面的廣場生了一堆火,把那些劣質品一把一把丟進去燒給大家看。
他要的不是便宜,是讓更多人買得到、而且買到的是好東西。
那個結
珍珠項鍊每兩顆之間都會打一個結。多數人以為那是防止珠子互相摩擦——那只是其中一個原因。
那個結是預設它會斷。沒打結,線一斷整串滾走;有打結,只會掉一顆。
做那條項鍊的人,一開始就知道有一天會斷。所以他先把災難的規模縮到最小。而你戴著它的時候,永遠不會注意到那些結——直到它斷掉的那一天。
後場:一顆珍珠到底怎麼看好壞,還有養多久跟值多少的關係。
櫥窗 03 · 日軌
二手市場為什麼爆炸
▶︎ 櫥窗03|二手市場為什麼爆炸14 分 46 秒 · 老莫與小薇
以前買包是消費。現在有一部分的人,買之前就在想這個東西之後值多少。
數字
全球二手精品市場今年大約三百四十億美金,推估二〇三五年接近八百億,年複合成長率約百分之八點九。而設計師包佔全球二手交易的三成六。
柏金與凱莉在二手市場常常賣得掉超過原價,狀況好、配色稀有的可以到兩倍以上。香奈兒的黑色經典款,狀況好的多半能撐住原價的七成五。
但七成五不代表跌了兩成五
要看你拿來比的是你買的時候的原價,還是它現在的原價。那些牌子一直在漲,所以你三四年前的入手價,可能比現在的二手價還低。
「保值」有一半不是因為包變值錢,是因為新品變貴了。哪一天他們不漲了,這件事就要重新算。
哪些撐不住
大概三件事:產量——做得多,二手供給就多;辨識度會過期——當季感強、跟某一波流行綁死的東西,流行過去就沒人要;還有有沒有下一手——有些牌子的客人只買新的,那個牌子的二手價就撐不起來。不是東西不好,是沒有人接。
今年一個反直覺的現象
二手市場成交量第一名的不是愛馬仕,是迪奧。報導把原因指向設計師換人——Jonathan Anderson 去了那裡。
而現在市場上流通的那些迪奧包,根本還不是他設計的。
檯面上的人事變動,會反過來影響已經賣掉、早就不在品牌手上的東西的價格。
難看的那一面
一個東西被當成資產,就會出現三件事:有人買了不拆封等漲;假貨變得更精緻,因為有利可圖;然後鑑定變成一門生意。
而第三件事本身就說明了問題——
如果一個市場需要花錢請人確認東西是真的,那代表信任已經不在賣家身上了。以前你跟一個人買東西,你信的是那個人。現在你信的是一張報告。
後場:買斷跟寄賣各抽幾成、鑑定要花多少、還有那些數字是哪裡來的。
櫥窗 02 · 日軌
三種皮
▶︎ 櫥窗02|三種皮26 分 24 秒 · 老莫與小薇
最貴、大家覺得最高級的那一種,剛好是最容易受傷的那一種。
皮怎麼變成皮
剝下來的東西如果什麼都不做會爛掉,所以要鞣製——把會腐爛的物質換成不會爛的。
鉻鞣是現在的大宗,市面上大概八九成。快,一天之內就好,做出來的皮軟、自帶防水、而且非常好上色。你在櫃上看到那些顏色極度飽和、每一片都穩定的包,通常就是這種。
植鞣用植物萃取的單寧,慢的要幾星期。它的好處是會隨時間變色——曬到太陽會變深,摸久了會出油光。會養的皮通常是這一種。
四種常見的皮
- Togo
- 小牛皮,粒面清楚,會有天然血管紋(那不是瑕疵)。挺、耐刮,小傷會被起伏藏起來。最多人選,二手也最好脫手——不是因為比較貴,是認識的人最多。
- Clemence
- 也是小牛皮,粒面比較鬆比較大顆。軟很多,會垂、會塌,而且比較重。喜歡它的人喜歡的正是那個塌——挺的包有時候像在展示,垂下來的比較像在用。
- Epsom
- 壓紋,紋路規則。最硬挺、最好照顧,防水好擦不吸油,交叉的紋會把小刮痕打斷,幾乎不顯傷。
- Chèvre
- 山羊皮。輕而且韌,同厚度比牛皮結實,本身帶一點光澤。輕這件事做大包的時候差很多。
保養的實話
最常見的災難不是不保養,是保養過頭——有人很認真地上油,結果皮太軟,包整個垮下去回不來。
正常要做的只有:淋到雨輕輕壓乾、放通風處、絕對不要用吹風機吹(皮會裂)、收納時塞點白報紙撐形狀、不要放在悶熱潮濕的地方、不要讓東西壓著。
聽起來太簡單,所以很多人不相信。
刮到了怎麼辦
粒面的皮,很多淺的刮痕可以用手指的溫度順著紋路慢慢推回去——那不是破掉,只是纖維被推歪了。
Box calf 推不回去。它表面是平的,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藏傷。而它同時是那種會養出深亮光澤的皮。
會養出光澤的皮,就是會接受痕跡的皮。它不是不受傷所以漂亮,是因為受得起傷才漂亮。
所以你選的其實不是耐用度,是你想跟這個東西相處的方式——你要一個十年後跟今天一樣的東西,還是一個十年後帶著你用過的痕跡的東西。
夜 04 · 夜軌
多巴胺國度
▶︎ 夜04|多巴胺國度13 分 56 秒
滑完之後那股說不出來的空虛,不是錯覺。那是身體在把蹺蹺板扳回來。
我們把世界改造成一個藥局
這本書最重要的一句話不是關於成癮者,是關於一般人:我們現在的處境,是人類史上第一次,所有人都活在一個「什麼都太多」的環境裡。
過去所有的心理學智慧都建立在「不夠」上面——你要努力才吃得到、才被看見。所以忍耐才會是美德。而現在最便宜、最容易拿到的東西,就是立刻的滿足。
我們把整個世界改造成一個藥局,然後責怪自己意志力不足。
蹺蹺板
大腦處理快樂跟痛苦,用的是同一組地方,而且像蹺蹺板一樣運作——它一定要回到水平。
當你往快樂那端壓下去,大腦會派一群「小精靈」跳到痛苦那一端把它扳回來。問題是那些小精靈不會馬上下來,所以蹺蹺板不只回到水平,還會往痛苦那邊過頭。
滑完兩個小時之後那股空空的感覺,不是錯覺,也不是意志力差。那是小精靈還沒下來。
門診裡最震驚的那群人
作者說,讓她最震驚的不是重度成癮者,是那些什麼都沒有很嚴重、但就是覺得人生沒什麼意思的人。工作做得好、生活正常,可是散步、吃飯、跟人聊天全部變得無感。
他們不是憂鬱症。他們是基準線被自己拉低了——需要那個刺激才能回到「正常」,不是快樂,只是不難受。
那我自己
我以前晚上沒事會去滑消消樂。不是每天,但偶爾會有那種不是很累、就是不想睡、一直滑的時候。
而我要老實說:滑的時候,其實什麼都沒做。不是很開心,也不是在放鬆,就是手在動。我以前會說那是紓壓——聽完這本書我才發現,我沒有在紓壓,我只是沒有停下來。
所以我刻意不去打開它,而且故意把連續紀錄中斷掉。那個「很可惜」的感覺,就是它拿來綁住你的鉤子。我把鉤子拔掉了。
書真正的處方是三十天
作者的臨床做法是先斷三十天——不是永遠戒掉。太短沒用,斷一週你只會經歷難受然後結論是「戒了也沒比較好」;大腦要把支點移回來大概要四週。
而三十天的目的不是變得更有紀律,是要取得資料:這東西到底是我的享受,還是我在用它處理某種難受?我沒有它的時候,基準線長什麼樣子?
(我沒有做到三十天。我只是不打開而已。)
我不同意的那一點
書的立場很清楚:不要靠意志力。所以要「自縛」——在清醒的時候替以後那個不清醒的你設下障礙,目的是讓你不用決定。
可是我做了之後發現不是這樣。我還是每次都要決定。那個剎那,我還是要想一下——我真的要玩嗎?
它沒有讓那個決定消失,只是把它變小了。書告訴你怎麼設那個障礙,可是沒告訴你——你每天還是要在那個障礙前面站一下。而站那一下,是會累的。
收
整本書都在講這台機器怎麼把東西從你身上拿走。
而我每天用它做的最後一件事,是給。
同一台機器。
夜 03 · 夜軌
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師
▶︎ 夜03|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師
21 分 38 秒
現場三個人,最先進到成人狀態的是那個七歲的。
那天發生的事
一個小學一年級的孩子在餐廳被燙傷——隔壁桌收桌時,沒熄的酒精膏翻倒。
她驚嚇之後做的第一件事,是問身邊的大人有沒有受傷。
而現場的大人:外婆立刻打電話道歉,說自己沒把孩子照顧好;媽媽人不在現場、心急如焚,但一句責備都沒有。
三種狀態
《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師》講一隻蛤蟆去做心理諮商。作者用童話角色,是為了讓你在還沒築起防衛之前就走進去。
書裡最重要的是三種自我狀態:兒童狀態在感受,父母狀態在批判,成人狀態就事論事、能思考、能選擇。而重點不是消滅前兩種,是能認出自己現在在哪一種。
把它放回那天:外婆在父母狀態,但批判的是自己;媽媽心裡一定有兒童狀態在拉她,但她選了成人狀態;那個七歲的孩子,直接做出了成人狀態的動作。
成人不是一個年齡。它是一種你要練習才進得去的狀態。
把時間變慢
《選秀日》裡有一句:沒有人可以讓時鐘停下來,但厲害的人總有辦法讓它變慢。那句本來在講四分衛——場上再亂,好的四分衛能把那幾秒鐘拉長,看清楚再決定。
這一集後半是我自己的事:我不是當下很穩的人,我會緊張。我的長處一直是給建議,但那天我沒有急著給,我留了很多停頓。而我很不會幫自己洩壓,卻很會幫團隊洩壓——那不是天生的,是一次一次練來的。
還有一件實際有用的事:當我跟一個嚇壞的媽媽說「你女兒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」,她從「我沒把小孩顧好」變成「我的小孩很棒」。同一件事,兩個完全不同的位置。
我不同意那本書的一點
蛤蟆先生看了十次諮商就好了。真實的復原不是一條直線——它會停、會退、會有人做到一半就不去了。
沒有人知道,哪一個堅強的心會在哪一個時候崩潰。
那個孩子今天很勇敢,不代表她三個月後不會半夜哭醒。所以要先跟她說之後可能會有心理諮商的階段——不是因為她一定會出事,是因為她應該知道那不丟臉。
還有一句
大家都說苦日子過著過著就習慣了。但苦日子不就是一天一天苦過來的,才叫苦日子嗎?
就像那個讓時間變慢的本事,是一次一次練出來的。那個一年級的孩子,那天也在練了。
後場回答她原本問的那個問題——精神慰撫金到底怎麼算。正片刻意沒有講。
夜 02 · 夜軌
怪咖將繼承世界
▶︎ 夜02|怪咖將繼承世界
14 分 47 秒
存在感跟信任,是兩個不同的東西。而它們常常被當成同一件事。
這本書在說什麼
那些讓一個人在學校裡被排擠的特質——太安靜、太認真、太執著在某個冷門的東西上、太直、不會看場面——離開學校以後,常常變成別人願意為它付錢的東西。
在十七歲的教室裡,這些是缺點。到了三十七歲的世界,它們的名字變成專注、可靠、專業、誠實、不做作。
那些特質沒有改變,改變的是評分標準。
但更有意思的是另一段
書裡引了心理學研究,說「受歡迎」其實有兩種,而且是分開量的:一種是大家覺得他有地位——顯眼、有影響力、走到哪都有人圍著;另一種是大家真的喜歡他——願意相處、有事會找他。
研究發現這兩種常常不重疊。因為地位的維持方式本身就包含排除別人:決定誰能進來、誰被排在外面、誰是可以拿來開玩笑的那個。
那會建立地位。但那不會建立喜歡。
力氣花在前面,還是後面
這一集後半是我自己店裡的事。要把難搞的大客戶交出去的時候,我腦子裡跳出來的不是業績最好的人,是做法我可以預期的人。
而那件事具體長什麼樣子:她們會先規劃、先把下一個要用的資料準備好,用固定的工具做出來,而且都在下班前弄完。不是比較拚,是有一套裝得進上班時間的方法。
反過來那個很熱鬧、客戶當面聊得很開的人,我停下來過。念頭很簡單:會不會搞砸,穩定性不夠。而那種不穩定具體長什麼樣子——沒帶到資料,或者帶錯資料。
我自己剛入行的時候被唸最多的就是太龜毛、太在意小的環節。但我從來沒想過要改,因為我覺得那是必要的——我不想事後再花更多時間去補救。
力氣花在前面的人,客戶看不到,所以他不會因此變得受歡迎。花在後面的人,客戶反而會看到他在很努力地補救。
後場講這本書的證據到底有多硬,還有那個「受歡迎」的研究實際上在量什麼。
夜 01 · 夜軌
碧璽是怎麼變成藍色的
▶︎ 夜01|碧璽是怎麼變成藍色的
14 分 46 秒 · 講得很慢,聽到睡著就是聽完了
一顆石頭要變成那個藍色,需要好幾件事同時發生。而其中一件,是有個人在一座所有人都說沒東西的山上,挖了五年。
一袋分不出來的石頭
十八世紀初,荷蘭商人從錫蘭——現在的斯里蘭卡——帶回一批彩色石頭。綠的、粉紅的、黃的、藍的、黑的,同一袋。他們問當地人這叫什麼,得到一個聽起來像 turamali 的詞,大概的意思是「混在一起的石頭」。
換句話說,它從一開始就沒有被當成一種寶石,而是那些分不出來、講不清楚、被歸在一起的東西。
紅寶石是紅的,祖母綠是綠的。碧璽不是任何一種顏色——它是所有顏色。
一座礦場,靠一個女人的品味活著
「碧璽」這兩個中文字是清朝才進來的,寫法還不只一種,有人寫碧霞璽、有人寫碧洗,都是音譯。
十九世紀末,加州聖地牙哥東邊山區的一座礦場產出大量粉紅碧璽,幾乎整座的產量都運往中國,賣進清宮——因為慈禧喜歡。那個粉紅被做成扣子、鼻煙壺、腰墜、頭飾,宮裡上上下下跟著要。前後大約十年,據說運了超過一百噸。
然後一九一一年,清朝倒了。訂單一夕之間消失,那座礦場的生意就這樣結束。
一種石頭的價錢不是由石頭決定的,是由「有沒有人想要它」決定的。
會把灰吸過來的石頭
荷蘭人還發現:把它放在爐火邊或窗邊曬熱之後,它會開始把爐灰、稻草屑吸過去,冷掉又放開。他們叫它 aschentrekker——拉灰的石頭。
原因很久以後才弄清楚。碧璽的結晶是一根柱子,而這根柱子的兩端長得不一樣。溫度改變時,兩端會帶上不同的電,於是它開始吸東西。
如果它兩頭一樣,什麼事都不會發生。
剩下來的東西
地底的岩漿冷卻時,最普通、最好排隊的元素先結晶——長石、石英、雲母。但硼、鋰、銫、鈹這些元素的原子要嘛太大、要嘛太小、要嘛帶的電不對,擠不進去,於是一次又一次被留下來,濃縮在最後那一點還沒凝固的液體裡。
這種最後剩下的液體叫偉晶岩。水多、流動慢,所以晶體長得很大也很慢——有些偉晶岩裡的水晶比人還高。
碧璽是被那些擠不進去的東西做成的。所有排不進主流的元素聚在一起,長成了顏色最多的那一種石頭。
巴西的那座山
巴西東北部的帕拉伊巴州,有個叫聖荷西達巴塔利亞的地方。那裡有一座不高的土丘,早就被挖過,滿是廢棄坑洞,大家的共識是那裡沒東西了。
一九八〇年代初,Heitor Dimas Barbosa 不同意。他沒有證據、沒有科學根據,就是認為那底下有東西。他開始手工挖隧道,一年、兩年、三年,什麼都沒有,每年都有人勸他停。
五年多之後,在其中一條隧道裡,他挖到了一批藍色的石頭。
一九九〇年,這批石頭被帶到美國圖森的寶石展——那是全世界礦物商每年會去、什麼都看過的地方。石頭一擺出來,整個場的人圍過來。
銅
碧璽的顏色來自混進去的金屬:鐵偏綠與藍黑,錳偏粉紅,鉻偏濃綠。這些都是已知的。
但帕拉伊巴那一批裡面有銅——在那之前,沒有人在碧璽裡找到過銅,一次都沒有。
銅在那個結構裡讓石頭看起來像是自己在發亮。不是反射,是像從裡面透出來,光線很暗的地方它還是亮的。後來這種顏色有了一個名字:霓虹。
後來
那座山很快就挖完了。整個帕拉伊巴前後挖出來的量,據說加起來只有幾十公斤——全世界。
兩千年之後,奈及利亞與莫三比克也找到含銅的碧璽,顆粒比較大、比較買得到,但顏色通常沒那麼濃。
那個顏色要出現,需要一批被剩下來的元素、剛好混進去的銅、很長很長的時間,還要有一個人在沒人看好的山上挖五年。少一件都不會有。
柔柔小珍珠 · 檯面上的故事。
沒有進度、不用追、不用做筆記。